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捕杀“黄大仙”

来源: 西部文学网 时间:2021-07-03

捕杀“黄大仙”

黄鼠狼给鸡拜年一一没安好心。黄鼠狼生耗子一一一代不如一代。在农村,黄鼠臭名昭著。对它的称呼也不用学名,直接叫“黄狼子”,是蔑称。人们对它普遍没好印象,甚至有恐惧感。

说人们对黄狼子有恐惧感,是因为许多人都相信它会“成精”,会作贱人。在我们这乡下农村,对黄狼子有个尊称一一“黄大仙”,也有叫“狐大仙”的。我们这里没有狐,也可能人们认为它和狐是老俵,是近亲,再不济也至少沾亲带故吧!

小时候,我记得有一天早上,不知什么原因感到头痛,睡在家里。母亲问我咋天星期日到哪去野了,我说和他们几个在小堆角打猪草。母亲听我说到小堆角,眉头一皱,说,怪不得的。我隐隐觉得这“怪不得”头疼与小堆角似乎有点瓜葛。

大约傍晚时,母亲请来了王大妈和孙三妈,她俩问我几句后,在小凳子上面对面坐下,用十二只竹筷梆成两个“屋脊架”,让我用嘴对着“屋脊架”哈口气,然后念念有词说鬼话,一个问一个答。先问方向,再问撞着哪路大仙。明知我在西北方中的邪,但她偏先问东南方。这叫兜圈子,欲擒故纵吧。说不对,筷子摆摆,说对了,筷子点点。很后说默契了,认同了,四只手握着两副竹筷,膀子扔圆了,搅得“屋脊架”上下翻飞,吱吱作响。四只手翻舞结束,很后再问大仙有什么要求。在这个仪式中,母亲在一旁虔诚地看着,专注地听着。诉求信息已全部传达了,但结束了,她俩中的一人,还是要一本正经地告诉我母亲,该怎么怎么做。她们也不收钱,母亲说了几句感谢话,端上了两碗加了红糖的白开水,以示酬劳。

太阳落山前,母亲摊了一张面皮,放在门前扳凳上,还有半碗水。然后卷着几张黄表纸,在我头上绕了三圈,再叫我用嘴对着黄表纸哈三口气,拿在门塘前烧了。一边烧一边祷告:小三子人小不懂事,您大人不记小人过,等他爷回来去给您砌房子。听那意思好象是我冒犯了“黄大仙”,弄坏了它家房子似的。因此,我对“黄大仙”不屑一顾,心生厌恶,我才不信这鬼八道呢!

夜里我出了一身汗,第二天早晨身体好了,吃过面皮上学校。有时就是这样,本来不做“法术”,这头疼伤风发身汗,歇一宿也会好的。但这做了“法术”后好了,人们就更信邪了。活生生的例子,你要他不相信,那是九斗牛也拉不回的。

没过几天父亲回来,母亲叫他带几张黄表纸,拿锹去西北河堆搭仙房。我想跟着去看,非去讨个说法,我什么时候弄坏了大仙宝宅的。母亲说,你还嫌不够惹事非。

小堆角,是“狐大仙”居住点。那里地处偏辟,苇草杂树丛生,大白天也给人一种荒凉阴森恐怖的感觉。小仙房杂乱无章,门脸朝向随便。所谓仙房,也就是几块泥土一垒,上面用三根小棍子一横,苇席子或茅草一遮。有的里面有小碗,还有酒杯子什么的,估计那是爱整两盅的酒鬼大仙,也有空空的啥也没有。有的里面有小镜子,木梳子,看样是大仙姑的闺房,香室寓所。仙房全看砌房子人信的是哪路仙家,许的是哪门子愿,按需求对号,不敢有半点差池。

有人害怕“黄大仙”,但也有不害怕的人。非但不害怕,还指望抓它挣钱呢。

从前在农村,每到冬天,经常看到捕黄狼的人。他们往往三四个人一伙,带着二三条狗。肩上扛着长长的竹竿或木棍做的标枪,标枪头亮闪闪的。他们在村里转悠着,看到哪家有大草垛,那是一个都不落的要查看过。他们断定哪垛草堆里有家伙,用带着的网将草垛围起来,然后从一个方向捅标抢。每当此时,那狗狗异常亢奋,围着草垛东奔西突,一边呜呜着,一边四下嗅寻着。此时有黄狼窜出钻进网,立马扑上咬住。也有漏网跑出的,二三条狗争抢着冲上前去。有次看见一条狗追上,刚要下口,黄鼠狼“啪”的放了一个响屁,那条狗象呛了辣椒雾,头一甩,连打两个喷嚏,一眨眼,“大仙”逃之夭夭。

人们害怕黄鼠狼,尽管对它恨得牙痒痒的,但不敢招惹它,对它敬而远之。这时遇见捕它的人,却从不抯拦。我不敢怎样你,但别人怎样你那不是我的事。这叫事不关已,高高挂起,乐得别人来收拾你,出出憋屈在胸的闷气。

如果说剿黄狼的是大合围作战,那么下拍子张夹子的属游击队买卖。

邻居有个叫邱三的,他是下黄狼拍子高手。他就盼冬天来临。每年霜降前,他将捕具准备就绪,只等下霜后发财。因为只有下过霜后黄狼皮才值钱。

他用向日葵杆扎成长长的大半人高矩形拍子,在人不常去的河边整出一张芦席大的平地,将矩形拍子斜斜的支好,上面压着重重的芦根泥块。木棍支撑着,一端连着线,线的一端拴着一只癞蛤蟆。

在那2分半钱买一只黄烧饼年代,一张完整好的黄鼠狼皮可买二百多只黄烧饼。邱三有几张拍子,一放学,他就扛着推网到河里捞蛤蟆。每年一个冬天,他家总有一笔令人羡慕的额外收入。他捕杀“黄大仙”,有时将毛皮在腰里围一圈,那显摆,那得瑟,羡慕死一帮小兄弟。所以,邱三在我们一伙同龄人眼里,是个大能人。有的小伙伴讨好他,想要他传授门道,邱三总是闪烁其词,顾左右而言他。生财之道怎能轻易示人,徒增竞争对手耳。

我们生产队还有一个人,他捕黄狼用的是老鼠夹,也时有收获。不过,后来他突然金盆洗手,立地成佛,让人匪夷所思。

我受那黄烧饼诱惑,也顾不得大仙二仙的了,也偷偷有此非份之想,去向他讨教。他一听,眼晴里闪出恐惧,说,快别动此念头。我再三追问,他先要我承诺不告诉别人。我答应后,他悄悄告诉我,有次他去拿夹子,夹子上只有一只爪子。黄鼠狼为了活命,生生地咬断了自已被夹的爪子。

我听了心头一震,多么有灵性的“大仙”,在生死攸关面前,要有多大的勇气,多大的毅力,忍着多大的疼痛,同时,还要有多大的智慧,作出如此令人敬畏,令人震憾的生死抉择。

如今,随着生态环境的变化,过去农村里很稀松常见的黄鼠狼,现在已凤毛麟角,几近绝迹。*已将它列为频临灭绝物种,加以保护。

几十年前的冬天里的一门捕黄狼营生,我们小孩子眼里的视觉盛会,也随着时代变迁,成为那个年代的一种定格风俗年画,成为那一代人的流年记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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